有一只鹦鹉,最近死了,死期是年9月6日,享年31岁。它的出生比我还要早些——然而对于它来说,这算得上夭折。因为它的学名是非洲灰鹦鹉,通常可以活到80-90岁,人们将它带回家,希望可以陪伴主人一生。虽然韬光养晦地生活在人类身边,非洲灰鹦鹉其实就是传说中的鸟界长寿一族。
它的名字是Alex,它的盛大声名来自于所投身的行业,没错,它是个科学工作者。
1977年的某天,Alex刚满13个月,在芝加哥机场附近的一家宠物店,它遇见了一个女人,从此它和她的一生被改变了。这个女人名叫Irene Pepperberg,是个郁闷的理论化学博士生,虽然呆在哈佛,干得也不错,却总对自己从事的研究没什么大兴趣,整日喜欢看电视里的动物节目,喜欢琢磨海豚是怎么跟人交流的,鸟叫是什么意思之类的东西。
故事的开头听起来很寻常,就是一个不得志的理科女博士无聊时买了一个宠物鸟。
这一养就是30年。
Pepperberg很犹豫,要不要离开理论化学领域,改行做点别的,她蛮理想主义,希望自己做的工作也同时是自己感兴趣的,她觉得自己不是一个“快乐的化学家”。
这个时候她遇到了Peter Marler,这个家伙原来也是搞化学的研究生,现在却在研究不同地区花鸡的“方言”,也就是分析动物的语言。Marler应该做得很开心,因为我们知道,Pepperberg与Marler聊完以后,就坚定了换专业的信念——这是一次成功的劝退(Peter Marle自己的改行也很成功,他现在是加州大学戴维斯分校的神经生物学教授,专门从事动物沟通方面的研究)。Pepperberg发现原来从化学系改行去研究动物也不是不可行的,而且她还想到了一个研究方向:从来没有人像研究黑猩猩的语言能力一样去关注鸟类的语言,这是个研究空白,而自己家里正有一个爱说话的小鹦鹉,再说,它看起来还挺聪明。
Pepperberg于是一门心思琢磨起改行来。她一个星期花40小时来搞她的理论化学,以拿到博士学位,另外再用40小时学习相关的知识:生物学、心理学、儿童语言学习、人类学,这些都将有助于她研究动物如何与人类交流。她要让她的宠物鹦鹉Alex学习那些不属于鹦鹉世界的知识。
在当时的科学界看来,这种想法太幼稚。因为鹦鹉和人类的共同祖先得追溯到三亿年前,亲缘关系太远,它肯定是“笨鸟”。当时的科学家们正想方设法教黑猩猩学习语言,但是黑猩猩的发声有问题,他们不得不教它用手势传情达意,饶是如此,那些笨笨的黑猩猩也学不会多少东西。
鹦鹉能比黑猩猩聪明?这真是个笑话。鹦鹉虽然能模仿人说话,却只不过是在机械般地学舌,它们根本无法理解人类语言的精妙。当时绝大多数的人都这么认为。
因此,当Pepperberg第一次去NIH申请资助时,碰了一鼻子灰,那些评审人嘲笑她,“是不是吃错药了?”
Pepperberg不信邪,她找了些本科生作志愿者,甚至从朋友那里借了一些中学生帮她一起训练Alex。她发誓要把Alex训练出个鸟模鸟样。
30年过去了,现在,Alex是世界上最聪明的鸟,最能说的鹦鹉(不对,应该是前鹦鹉)。当年嘲笑她的人早已闭嘴。
据说Alex的智力相当于5-6岁的儿童,虽然它的情商只有“2岁”。Alex拥有150个单词的词汇量,知道50种物体的名字,能描述7种颜色、5种形状。它能理解一些抽象概念,诸如“较大”和“较小”,它会数数到6,还懂得零的概念。
它还有点小脾气,在喜爱它的人来看,非常可爱。在Margaret Atwood的科幻小说《末世男女》中,一个天才儿童Jimmy曾为Alex入迷——他在图书馆找到一部纪录片,记载了这只有着惊人认知能力和语言天赋的鹦鹉,它会突然不想做题了,“我要走了”,拒绝合作。Pepperberg说,的确是这样的,Alex在做题时,大概只能达到80%的正确率,它应该都能做对,但是很明显,到后来它就不耐烦了,会故意弄错,因为“从统计上说,它不可能随机地作出这些事情”。但是如果它将Pepperberg惹怒了的话,它会懂得道歉。它总是在叽叽喳喳地说一些话,语音怪异,但是很清晰,“要吃葡萄”,“要吃面包”,“想回去”……有时候它弄不懂自己说了什么,但有些时候,显然它明白着。
它还喜欢高个子。如果两个人一起去拜访它,它会不停地围着个子高的人飞来飞去,骚扰他,对矮个子却不理不睬。天知道鹦鹉为什么也会这么势利。
Pepperberg为它建了“个鸟网站”,那里还出售印有它照片的咖啡杯和背包,吸引了许多喜爱它的粉丝。但是,现在,这里成了一个追悼网站。
Alex本该继续享有它的荣耀。它活到老,学到老,应该是鸟类宠物界的楷模。在2006年《新科学家》杂志的一辑展望未来50年的专题里,Pepperberg曾表示,那时“我们将利用鸟类来理解人类语言的演化历程,将对物种之间的交流重新赋予兴趣”。Alex本该等到这一天的,但是它现在的头衔是:最聪明的已故鹦鹉。


